「林薰……林家……林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 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，唯独面对眼前这位显佑公，心里没有半分底气。几百年相伴，对方一眼便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秘密，可反观自己，却始终看不透城隍本人。

        确定少年已陷入熟睡，他轻挥衣袖，一现代装束顷刻化为雍容典雅的白缎深衣。

        接住向后仰去的林薰，季末迁把他慢慢放在床上，指腹着发丝叹息：「没想到你居然能跑到这里来……可这里终究不是你该来的地方，好好睡吧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不过很快他目光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季末迁心中已经盘算好说辞，踏入正殿后方木门，走进城隍的居所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行，如今倒是和我讲起生分规矩来了。但愿往后你不要追悔莫及。」榻上男人慢条斯理了一口，冷冷扫过他，声音轻缓，字字锋利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别别别，景容万万不可。我知晓不该眷恋凡间，可林薰本没有半点过错，他什么都不知情，甚至对我并无半分情意。」一听见孟婆汤，季末迁心底大惧，连连开口讨饶。

        端着白色瓷制成的茶杯，上面的青色花纹倒是别致。让学习美术的林薰在心底赞美这个男人还是很有审美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听出话语里藏着的讥讽，季末迁只重重闷哼一声，并不打算多辩驳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是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 秦景容指尖抚上腰间那枚老旧剑穗，丝料冰凉顺，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心底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被风雨得吱呀晃动的窗格里，偶尔飘出一缕尚未散尽的炊烟，或是透出一点微弱黄灯火，在这片冰冷的阴司之地，显得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跟你说过，除我之外，不要和任何人对视，为什么不听。」季末迁手里握着水壶，看着热水漫过杯沿溢了出来，往日那副鲜活劲尽数褪去，声音压得很轻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恕属下愚钝，实在不知自己究竟何错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沉沉黑夜里，老街浸泡在滂沱大雨之中，泛着幽冷的微光。四通八达的青石板街巷纵横交错，街边零零星星开着酒馆与杂货铺子，铺面之上便是住居所。

        高昌司见他不愿接话，只得轻轻叹息：「几百年光阴过去，你的心倒是半点没有磨平，不像我们几人，早就心如止水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不，没什么。你喝完水快些睡觉吧，天色已经太晚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待他化作残影遁入夜色、不动声色地归入城隍神轿后的侍从行列时，三巡会的行程已然过半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不用了，看到你一点都不渴了。」林薰摆出一贯的不耐烦姿态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高昌司，这么多年不见，你倒是学了不少人间新鲜说辞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来了？」他侧卧于贵妃椅上，早已没了神轿之上庇佑众生的宝相庄严。纤长的手指着一只长杆烟斗，雾气袅袅升腾间，眼眸半垂，慵懒中透出丝丝危险。

？红茶还是咖啡？」季末迁嘘寒问间带着揶揄的口吻。

        世人皆知显佑公坐镇城隍庙，护佑上海一方土地千百年，却少有人知晓，他讥讽起人来，句句一针见血。

        话音刚落，他端起水杯喝下，一阵眩晕骤然席卷而来。阖上双眼的最后一瞬，映入眼帘的是季末迁一片冰冷淡漠的眉眼，半分往日熟稔的温度都没有，全然不像他认识的那个人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嘴轻轻开合，这几个名字在齿间反复碾过，最后化作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随便坐。说说，你错在何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从院子跨入时，回廊两侧已完全沉浸在惨暗的阴影里，连空气都透着刺骨的阴。不过转瞬之间，狂风呼啸着卷过檐角，豆大的雨点急促敲打着雕花窗棂，雨势骤然滂沱。

        许多早已尘封数百年的旧事如同水汹涌翻涌上来，手指死死攥紧剑穗，指节泛白。那副云淡风轻的外壳，终于寸寸碎裂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好一桩小事。季末迁，我不记得人神之间牵扯纠缠算得上小事。莫非你是想去喝一碗孟婆汤？」

        侧和他相同款式衣着的男人忍不住调侃他：「哟，舍得来啦财帛司，不陪你的小朋友了？」

        祭祀仪式顺利落幕，朝阳即将冲破夜色，城隍在万民欢呼声中退场。季末迁生怕被晨光沾染，脚步匆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财帛司，来我房内，有些话，我要同你谈谈。」一红衣的城隍与他肩而过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。

        屋内昏黄烛火被窗外狂风搅得忽明忽暗，将两人影拉扯得扭曲悠长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唉，这种小事，本不必劳烦你。但是……景容，我是真的在意他。」心中焦急，季末迁一时忘却尊卑，脱口唤出城隍的本名。

        周遭彻底归于寂静，秦景容才缓缓站起，立在方才季末迁站过尚且残留一丝余温的地方，久久沉思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可不会在你这里睡觉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可不是，人间诸事我最乐意研习。不过就算再怎么学，我也分得清自己的本分，绝不会肆意越界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外面雨势愈发狂暴，狠狠拍打着纸窗。他推开一丝窗向外眺望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来日凡间知县会商议城隍庙扩建一事，此事交由你前去置。务必叫他不要把城隍庙弄得愈发商业化。吾乏了，退下吧。」城隍背过挥了挥手，不愿再继续这场谈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