機車引擎在這時候自己響了一聲，鋼件空轉響得很悶，悶到他整個人從機車後座上抖了一下，抖到時一隻手已經壓到他後頸上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收什麼頭盔，我還沒騎完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說，說的時候手掌壓到他後頸上，按到他整個人往她肩上靠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他媽的按着頭盔也要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說，說的時候手掌壓到自己小腹上，壓到那塊地方還在一路發燙。

        巷口那頭的鐵卷門在這時候被人從裏面頂開一半，頂得巷口那一盞燈guan一路滾進來，滾到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清hou嚨。

        學姐站在機車邊，站在機車邊就不動，不動時她手裏那一頂頭盔還抱着，抱到內襯陷進她指頭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們兩個都不肯先開口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個習慣把話留在嘴裏等到熄火，一個習慣等別人把話說完才伸手，伸手時連儀表那一格綠光都涼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叫林承恩，十九，是這一條街上修機車的學徒，車一輛一輛修，修到他右手腕一彎就響，響得像有人在骨頭裏按油門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坐學姐的機車後座坐了一整學期，坐到他自己都聽得出來她哪一段會換檔，換到哪一檔他會往前貼一寸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習慣替別人收最後一臺車，收到最後一臺永遠是他的，別人騎完他才坐，坐到連巷口最下面那一格都是別人坐過的凳。

        這一學期押在他一夜一夜的夜班時數上，押到騎不到這一段就要被劃掉，劃掉他連那一間睡了的地板都要搬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怕的不是劃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怕的是出勤單那一欄，紅筆一劃，劃到那一格簽着的不是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學姐叫蔡語晴，三十四，是這一條街上騎得最快的人，路一段一段跑，跑到她手掌心那一層繭比別處厚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講話像在唸站名，唸到一半嘴角往上抬，抬的時候眼睛不動，眼睛不動的時候手裏的檳榔不停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處對象三年，斷到那年她把機車的坐墊換過一次，換到她連坐墊那張貼紙都翻過去扣着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講那一張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講到有一次他替她換坐墊，換到她舊坐墊底下一張洗到發白的照片，照片裏她二十三，站在廟口前，旁邊站着另一個女生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沒問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問不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這輩子問不出口的話很多，多到他hou嚨裏那一塊地方一路縮，縮到只剩下一層yingpi。

        巷口是黃光的，地上一圈一圈的水痕，痕被夜風烤得發暗，暗到像撒了一把灰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面是機車後視的鏡，鏡那一格正對着這一臺車這一頭，這一頭那一格一格全對着他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第一次發現學姐在等他彎腰，是他十九歲那年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年巷口只剩他們兩個，收拾他把最後一疊零件收到工ju箱裏，收到一半彎腰去撿地上那一支筆，彎腰時他的褲頭往上縮，縮到肩胛下面那一塊lou出來。

        lou到學姐坐在機車上，坐到她手裏那一支筆停在半空，停到整支筆掉到地板上，掉到她自己沒去撿。

        學姐那年三十四，他十九。

        後來他十九，還在這一條街上修車、簽字、替她留最後一盞燈，留到他右手腕一彎就響，響得像有人在骨頭裏按油門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夜裏她把那張出勤單最下面那一格撕下來，撕得很慢，慢到他聽見紙的纖維一路斷，斷到她把它壓到自己掌心裏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這一格我寫了名字，你要不要看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說，說的時候手掌壓到工ju箱的鐵蓋上，按到自己都聽見鐵撞鐵的聲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寫的是誰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說不出口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抬頭看他，看他時先把眼睛抬起來，抬到他整個人從後座往前一步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寫的是你，白癡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巷口頂上那一盞燈在這時候閃了一下，閃到那一面鏡全對着他們，鏡裏那一格一格全對着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讓他準備好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他從後座提起來壓到這一臺車的坐墊上，壓得他肩胛撞到鐵邊，撞得他後腦一路白，白到他還沒罵出聲，她